“高三(7)班班主任用非教学手段给学生排等级。”
十二月一号,周一上午。
年级组办公室门口那个铁皮箱,是意见箱。
绿色的,挂在墙上,上头一道投信口,底下一把小锁。
钥匙在年级组文书那儿。
每周一上午开一次。
今天开出来三样东西。
一张是(3)班家长写的,问寒假补课收费标准。
一张是学生写的,反映三楼男厕所水龙头坏了。
第三张不一样。
第三张是打印的。
A4,两页。
第一页是一张表。
五十三行。
每一行前面一个学号,后面一个百分数。
41 —— 19%
20 —— 11%
7 —— 8%
28 —— −3%
……
第二页只有一行字。
打印的,宋体,四号。
“高三(7)班班主任用非教学手段给学生排等级。”
没有署名。
上午九点二十,武大军把温良叫到了年级组。
他把那两页纸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“今天早上意见箱开出来的。”
温良拿起来看。
第一页他看得很快——那五十三个数他自己写的,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第二页他看了两遍。
“这个表是从哪儿来的。”武大军说。
“十一月二十四号我贴在走廊公示栏上的那张。”
“你贴过?”
“贴过。全校都看见了。”
“那这个……”
“有人抄下来重新打了一遍。”
温良把那一页举到灯下看了一眼。
“抄的时候顺序没变,一个数没错。”
“谁抄的。”
“我不查。”
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下来。
“小温,你先别管谁抄的。”
“你看第二页。”
“用非教学手段给学生排等级。”
“这句话,”武大军说,“你能不能反驳。”
温良把那两页纸放回桌上。
他没有立刻答。
“不能。”
武大军的手停在那两页纸上。
“什么叫不能。”
“意思是这句话说的是真的。”
温良说:
“我确实用了非教学手段。”
“我确实给五十三个学生每人标了一个数字。”
“我确实把这个数贴在了走廊上。”
“这三条我一条都不否认。”
武大军把老花镜重新戴上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开会。”温良说。
“开什么会。”
“年级组例会。今天下午不是有一次吗。”
“你要在例会上说这个?”
“我要在例会上把它讲完。”
“讲完什么。”
“这个数是怎么来的,怎么算的,能干什么,不能干什么。”
“讲二十分钟。”
“讲完我提一个请求。”
“什么请求。”
“先讲完再说。”
下午三点,年级组例会。
长条会议桌,十四位教师。
武大军坐主位。
温良带了一个纸盒。
他把纸盒放在会议桌一头,打开。
里面是五十三张便签,用回形针别着。
他把回形针取下来。
“各位老师。”
“今天早上意见箱里有一份材料,说的是我。”
“我先把那份材料念一遍。”
他把那两页念完了。
包括第二页那一行。
念完他抬起头。
“这句话是对的。”
“我今天不辩。”
“我今天讲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。”
他开始摆卡片。
一张一张,从会议桌这头往那头摆。
摆到第二十几张的时候,桌子中间那一段已经放不下了,他把前面的往两边挪。
摆完五十三张,横跨整张长条桌。
桌子那一头有两个人坐直了。
“我讲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:这个数是怎么算的。”
“九月一号我接手(7)班。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五十三个人的三年考勤、三年成绩、三年作业本,全部过了一遍。”
“过完我给每个人建了一张卡。”
“卡上记两样东西:他九月一号的状态,和他今天的状态。”
“两个状态之间的差,就是这个数。”
“九月一号,五十三个人绝大多数是零。”
“今天,最高的十九,最低的负三。”
“第二件:这个数能干什么。”
温良拿起其中一张卡。
“四十一号,十九。”
“十九不是说他考得好。他上次月考年级二百一十九。”
“十九是说:他这两个月,跟九月一号的他自己,差了十九步。”
“我拿这个数干一件事——找那些自己在走、但是成绩还没跟上来的人。”
“成绩是结果,这个数是过程。”
“结果三个月才出一次,过程每天都在动。”
“第三件:这个数不能干什么。”
温良把那张卡放回去。
“它不能排名次。”
“十九比七高,不代表四十一号比七号强。”
“七号是年级第一。”
“它不能当评价。”
“它不进档案,不上成绩单,不给家长。”
“十一月二十四号我贴在走廊上那一次,是我做错了。”
会议桌那头有人抬起头。
“那一次贴出来,五十三个人的数全公开了。”
“第二天我就立了规矩:从那天起,谁的数只告诉谁。”
“我在班里的黑板上写着,写到现在没擦。”
二十分钟。
温良讲完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温老师。”
说话的是(5)班班主任,坐在武大军斜对面。
“这个东西……能不能给我们班也用一下。”
温良没有立刻答。
“我们班有几个孩子,”那位老师说,“成绩一直在中间不上不下,我看不出来他们到底是在使劲还是在混。”
“你这个‘过程’,我挺想要。”
“那你这个得先备案吧。”
说话的是坐在门口那一侧的老教师。
“教学方法上的新东西,跨班用,得先在年级组备个案。”
“不然出了事说不清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会议桌上。
这句话他等了二十分钟。
“我今天的请求就是这个。”
他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表。
《班级教学实验备案表》
空白的。
早上从年级组资料室要的。
他把这张表推到会议桌中间。
“我请求把这套方法,登记成高三(7)班的一次教学实验。”
“实验名称、方法、周期、范围、数据用途,我都写。”
“备案在年级组,我每个月交一次数据说明。”
“备了案,它就不是‘非教学手段’。”
“它是一个有编号的教学实验。”
“那要是实验失败了呢。”
问这句的是(3)班班主任。
“失败了就是失败了。”温良说。
“备案表上写着实验人是我。”
“失败也记我头上。”
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。
他把那张备案表拉到自己面前。
他看了一遍。
“实验名称你想好了吗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温良拿起笔,在名称那一栏上写了几个字。
高三(7)班学生过程性状态跟踪
“不是排等级。”
他说:
“是给每个人算还剩多少路。”
武大军拿起笔。
他在审批人那一栏签了名。
压了日期。
签完他把笔放下。
“实验就实验。”
他说:
“出了事我担一半。”
散会。
十四个人陆续起身。
(5)班班主任走过来,问温良什么时候能给他讲一遍怎么建卡。
温良说这个礼拜五。
温良收拾那五十三张卡片。
一张一张收,收完摞齐,用回形针别上,放回纸盒。
他把备案表的复印件夹进教案本。
他抱着纸盒走出年级组办公室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邵立冬。
他靠在走廊的墙上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儿的,没有人知道。
会议室的门开着一条缝——从他那个角度,能看见会议桌,能听见里头说话。
温良走出来。
他看见了邵立冬。
他没有停。
他从教案本里把那张复印件抽出来。
走过邵立冬旁边的时候,他把复印件递了过去。
“拿着。”
邵立冬没有伸手。
温良把那张纸往他手里塞。
塞进去了。
邵立冬的手指攥住了纸边。
他没有停下来,接着往楼梯口走。
走出三四步,他说了一句。
没有回头。
“你举报的东西,现在有编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