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不推门。”
六月,四号,周四,上午八点五十分。老楼三层。
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:三天。
八点五十一分。
昨天柳老师放下的那张考场安排表,在温良桌上放了一夜。
今天第一节课后,他上了老楼。
杜小满和周砚跟着。
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。
门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考场编号。
温良站住了。
他没有往前走。
从他站的地方到那扇门,还有七八步。
走廊上没有别人。这一层今天没有课,教室都锁着。
杜小满和周砚在他后头半步停下。
“老师,那间就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不进去看看?”
“今天不推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今天推了,明天就会有人问我推它干什么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身侧。
“后天早上这扇门要关五十三个人。”
“我今天最不该干的,就是让人多问一句这扇门。”
“那您来干什么。”周砚问。
“数门。”
“数什么门。”
“这条走廊上有几扇门。”
温良从东头往西头走。
九点零七分到九点十二分。
温良走得很慢。走到每一扇门跟前他都抬起头看一眼门顶,看完再往下走。
杜小满跟在后头数,数到第七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退回去又看了一眼。
九点十三分。
“十二扇。”
“有几扇门顶上有那个东西。”
“八扇。”
“那四扇没有的呢。”
“都在西头。”
温良把这两个数记下来。
记完他从包里拿出昨天那张考场安排表。
“今年这一场,老楼三层排了八个考场。”
“八个里头,有几间是有闭门器那一边的。”
杜小满把安排表接过去对了一遍。
“六间。”
“六间。”
“老师,那就不只是我们一个班。”
“不只是我们一个班。”
“那您报的时候把六间都报了。”
温良摇了一下头。
“我只报一间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只量过一扇门。”
“别的五间我没量过。”
温良把安排表折起来。
“没量过的,我不写。”
“可道理是一样的啊。”
“道理一样,数不一样。”
“我写了六间,人家问我另外五间几秒。”
“我答不上来,这一张纸就全废了。”
“那另外五间怎么办。”
“我在那一张上写一句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本人仅就本班所在考场作说明,同层其他考场未经实测。”
杜小满把这一句记下来了。
“老师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就不能想想办法,把考场换了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窗台上。
“我昨天晚上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。”
“想出几样。”
“四样。”
“第一样:换考场。”
“换不了。”
“考场是区里统一编的,学校只能收表。”
“这一样从头到尾没有一步是我能走的。”
“第二样:把那个闭门器拆了。”
“也不行。”
“它不归我管。”
温良把手抬了一下。
“而且改动考场设施,本身就是一条违规。”
“我要是今天上去拧一颗螺丝,后天这个考场就得废。”
“第三样:跟监考员说一声。”
“说不上。”
“今年监考是外校交叉。”
“后天早上八点以前,我见不着人。”
“那第四样呢。”
温良回过身。
“报一张纸。”
“就这一样?”
“就这一样。”
九点五十九分。
“四样里头,三样不归我管。”
“剩下那一样,是写一张纸。”
“就只有四样吗。”
“本来有第五样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“后天早上,我自己站在这扇门外头。”
杜小满抬起头。
“那不挺好。”
“不好。”
温良看着那扇门。
“我站在这儿,门要是真合上了,我一推就开了。”
“那不正好吗。”
“正好。”
温良把手放下。
“可这一间开了,另外五间呢。”
“所以您后天不站了?”
“我站。”
温良说得很平常。
“可我不能把它算成一样办法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。”
“靠一个人站在那儿,这不叫办法。”
“这叫运气。”
这两个字他说得跟前头每一句一样平。
杜小满听完先看的是他的手——那只手还放在身侧,一动没动。
走廊上没有人说话。
杜小满低下头,把这两个字记进本子。
记完她没有抬起头。
周砚站在窗户那一侧,一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。
“老师,那这一张纸报上去有用吗。”
“今天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报。”
“报。”
温良这时候走到那扇门跟前。
他还是没有推门。
他做了三样。
十点零九分。
第一样:量门框。
“宽八十九厘米。高两米零五。”
第二样:看门顶。
“门顶那个东西,跟三年前那张照片上的形状一样。”
“位置也一样。”
“那就是同一个。”
“不能这么说。”
温良把尺子收起来。
“形状一样,位置一样。”
“是不是同一个,我说不了。”
第三样:抄那张贴在门上的纸。
抄的时候他站在离门一步远的地方,弯着腰,没有用手去扶门。
那张纸上有三行。
考场编号、科目安排、监考单位。
温良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。
抄完他把纸对了一遍。
“抄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后天这张纸就撕了。”
温良把抄件收进口袋。
“今天不抄,往后就没有了。”
“您连这个都要留。”
“这一年我留的东西,多一半是没用的。”
“那您还留。”
“没用的东西留着不费什么。”
温良把手放下。
“该留没留的,往后要花十倍的力气去找。”
“老师,那这一年您留的东西里头,有用的是哪几样。”
温良想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数得出来的,六样。”
“六样里头,最有用的是哪一样。”
“十一张补拍申请。”
“那一沓?”
“那一沓里头,十张写得很细,一张只有四个字。”
“要不是那十张,那四个字什么都不是。”
温良往楼梯口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最有用的从来不是那一张。”
“是那十张。”
杜小满把这一句抄了下来。
抄完她在旁边写了三个字:那十张。
“老师,我再问一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要是您三月就知道这一样呢。”
“三月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是说要是。”
温良想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也来不及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考场是四月编的。”
“三月的时候,还没有这张安排表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来得及。”
温良没有立刻答。
“今年来不及了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来得及。”
“明年。”
“明年谁来做。”
温良没有答这一句。
杜小满等了一会儿,也没有再问。
三个人往楼梯口走。
周砚这时候停住了。
他回过头,看着那扇门。
“老师。”
十点二十九分。
“说。”
“三年前那天,我姐在这间屋里。”
温良回过身。
杜小满也停住了。
她站在两个人中间,没有说话。
“你姐。”
“我姐是三年前那一届的。”
“七班?”
“七班。”
周砚把手放在门框上。
“这三年她一次都没提过那场考试。”
“我也没问过。”
他把手从门框上拿开。
手拿开以后,门框上那一处有一小块印子。
那一块印子过了几秒就没了。
“她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那年为什么是待定。”
走廊上没有人接这一句。
杜小满把本子抱到胸口,抱得比刚才紧。
她没有去看周砚,也没有去看那扇门。
周砚说完就把脸转向了走廊西头。
那一头没有东西可看,十二扇门都关着。
温良看着那扇门。
十点四十一分。
那扇门关着。门上那张纸的一个角翘起来一点。
没有人过去把它按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