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只报事实。”
六月,四号,周四,下午三点二十分。教务处。
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的是:三天。
三点二十一分。
温良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。
抬头是八个字。
考场设施情况说明。
聂老师把那张纸拉过去。
她看了一遍。
“温老师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这一份怎么这么短。”
“正面一页,底下还有两行。”
“你上回那份情况报告有五项。”
“这一份四条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短。”
“短的东西才有人看完。”
聂老师没有再问。
她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,这一遍看得比刚才慢。
四条,每一条底下都有一行出处。
“这一份得报年级组,年级组往上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走多久。”
“这个得年级组说。”
“还有一样,麻烦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一份给我盖个收文的章。”
聂老师抬起头。
“上个月那份情况报告,你没要章。”
“没要。”
“这回为什么要。”
“上回那一份是关于我自己的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柜台上。
“这一份是关于后天早上的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“关于我自己的,晚一天没事。”
“关于后天早上的,晚一天就没有了。”
聂老师把章拿出来,在右上角盖了一个。
盖的时候她把纸按住了,按了两秒才抬手。
章上有日期。
六月,四日。
盖完她没有立刻把纸推回来。
她又看了一遍那四条,看完才推过来。
“温老师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一份我今天下午就转上去。”
“谢谢。”
下午三点五十分。年级组办公室。
三点五十一分。
年级组长把那张纸摊平。
“你念。”
“第一条。”
“老楼三层第三考场门上装有闭门器。本人于本月四日上午目视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
“六月三日上午,本人与一名学生在该门实测:门推至最开后松手,自动合上约六秒。”
“六次读数附后:五点八、六点一、六点零、五点九、六点二、六点零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
“该门内侧旋钮于三年前六月十一日更换。”
“更换原因栏为四个字:旋钮脱落。”
“出处:总务处维修记录。”
“第四条。”
“三年前某场考试,该考场清场完毕时间为十点四十四分。”
“同场其他七个考场为十点三十七分至十点四十一分。”
“出处:该场考场情况记录,共八张。”
四点零一分。
念完了。
这四条他是站着念的。
念的时候年级组长一直没有打断。他也没有低下头去看那张纸——他抬起头,看的是温良。
年级组长把那张纸翻过来。
背面是那六次读数,和一句话。
“底下这两行是什么。”
“念。”
“本说明不含任何推断。”
“本人另有一份推断,未附于此,可随时调取。”
年级组长把那张纸放下了。
“你有推断。”
“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上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。
“第五条一写,前四条就没人看了。”
“怎么讲。”
“第五条太吓人。”
年级组长坐直了。
“多吓人。”
“吓到看的人第一件事是往后退半步。”
“人一看见吓人的东西,第一件事不是去核前四条真不真。”
温良说得很平常。
“第一件事是判断写这张纸的人靠不靠谱。”
“判断完了呢。”
“判断完了,前四条就跟着那个判断一块儿走了。”
“他要是觉得我不靠谱,这四条就都是假的。”
“他要是觉得我靠谱,这四条就都是真的。”
“可这四条本来是真是假,跟我靠不靠谱没有关系。”
年级组长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,又放回去。
放回去的位置比刚才远了半寸,离那张纸远了半寸。
年级组长看着他。
“那你这份推断谁看得着。”
“谁问我要,我就给谁。”
“没有人问呢。”
“那就没有人看。”
“那你留着干什么。”
“留着往后被人一条一条问。”
“问不出来呢。”
“那就一直放着。”
温良说得很平常。
“放着的东西不会自己没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靠窗那位老师这时候把改到一半的卷子翻了一页。
翻完他没有往下改,笔搁在纸上没有动。
他没有抬头,可他也没有再翻第二页。
“温老师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四条,你要我们怎么办。”
“我不提要求。”
“又是不提要求。”
“上个月我交那份情况报告的时候说过。”
“这一回还是那句。”
“那你写它干什么。”
温良把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写了,往后要是真出了事,有人能查到本月四号下午有人报过这四条。”
“要是没出事呢。”
“那这四条就是四条没用的纸。”
“两样你都认?”
“两样我都认。”
年级组长把笔拿起来又放下。
“我问你最后一样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今天才报。”
温良没有立刻答。
“昨天下午我才把最后一条对上。”
“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报。”
“昨天晚上我在算另一样。”
“算什么。”
“算这四条里头,有几条是我自己量的,有几条是纸上抄的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桌上。
“第一条是我目视的。”
“第二条是我和一个学生量的。”
“第三条第四条是从两处纸上抄的,出处都写在后头。”
“算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万一往后有人一条一条驳,我得知道哪一条最先塌。”
“哪一条最先塌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
年级组长的手停在那张纸上。
四点五十六分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那是我自己量的,是三年后量的。”
“别的三条都不是我今天做出来的。”
年级组长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五点零一分。
“温老师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四条我信。”
温良没有立刻应。
他站在桌子这一头,两只手垂着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是客气。”
年级组长把那张纸夹进一个文件夹。
“我信它,是因为你连自己哪一条最先塌都写在旁边。”
“那一样我没写在纸上。”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了。”
温良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我现在也写上。”
他把那张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,在背面添了一行。
写完他念了一遍。
“本说明四条中,第二条系本人于三年后实测所得,为四条中最弱一条。”
他把纸接回去。
年级组长这时候站起来了。
他把那张纸拿到旁边那台复印机上,印了一份。
那台机器要预热,响了将近一分钟才走纸。
这一分钟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年级组长背对着桌子站着,一只手扶在机器盖上。
走纸的时候他把那张原件从出纸口先抽了出来,抽得很轻,怕卡。
五点十七分。
印完他把原件放回文件夹,复印件夹在自己那本台历里。
“您留一份干什么。”
“走三天,中间过几只手。”
年级组长把台历合上。
“丢一份,我这儿还有。”
温良把这一句记下来了。
记完他在旁边注了六个字。
年级组长自述。
“可这四条报上去,最快也得走三天。”
温良点了一下头。
“三天以后是六月七号。”
年级组长把笔放下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窗外操场那边在收器材,铁架子碰在一起响了几声。
响完了他才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
五点二十四分。
温良把包背上,走到门口。
走到门口他停住了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一份要是三天走不完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走不完也别撤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门框上。
“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“往后有人查,能看见它走到了哪一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