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六个字今天贴出来。”
六月五号,周五,上午八点十分。高三七班教室。
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写着:两天。
八点十一分。
后墙上贴着昨天那份说明的抄件。
四条事实,一条一行。
教室后门这时候开了。
聂老师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温老师,年级组转下来的。”
温良走过去接了。
那张纸很小,只有巴掌那么大。
上头一行字。
“我念一遍。”
“已转相关部门。”
念完他停住了。
“还有呢。”杜小满在座位上问。
“没有了。”
“就这六个字?”
“就这六个字。”
教室里没有人再问。
第二排那个女生抬起头,看讲台那边那张巴掌大的纸。
那张纸从她那个位置看只有一小块白。
温良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背面是空的。
“聂老师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上头有落款部门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经办人吗。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有日期吗。”
“有。”
聂老师指了一下右下角。
“六月五日。”
“那就是有一样。”
八点三十六分。
温良把那张纸拿到后墙前头。
他从粉笔盒里拿了一支笔。
他在四条事实的右边空处,把那六个字一个一个抄上去。
已。
转。
相。
关。
部。
门。
抄完他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。
答复原文,一字未改。无落款部门,无经办人。日期:六月五日。
写完他退开一步。
六个字在四条事实的右边,中间隔着一道空。
那道空里什么都没有写。
第二排那个女生把身子侧过来,从她那个角度看,那道空比六个字还宽。
她看了两秒,把头转回去了。
底下坐着的人从左往右看过去——先是四条,再是那道空,最后是那六个字。
有几个人看到那道空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教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第三组那个男生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,想把整面墙一次看全。
推完他发现还是看不全,又坐回去了。
最后一排有一个人抬手指了一下那道空,指给同桌看。
同桌顺着看过去,两个人都没有出声。
“老师。”
后排有个学生站起来了。
“这不就是不管吗。”
温良回过身。
“这一句不许说。”
站起来那个学生没有坐下。
他的手扶着桌沿,指节抵在桌面上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已转不等于不管。”
温良把粉笔放回盒里。
“也不等于管。”
“那它等于什么。”
“今天它就只是六个字。”
“那我们还能干什么。”顾青禾问。
“看着它。”
“看着它有什么用。”
“今天不知道有什么用。”
温良看着后墙。
“可它今天贴在这儿,明天它就还在这儿。”
“要是它一直就是这六个字呢。”
“那这六个字就一直贴在这儿。”
上午十点零五分。年级组办公室。
十点零六分。
温良把那张巴掌大的纸摊在桌上。
年级组长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我上午也收到了。”
温良拿笔在那六个字的头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。
已转。
“我问一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转到哪儿。”
年级组长没有立刻答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您是收到这张纸的人。”
“我是。”
年级组长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背面。
“可这张纸上没写转到哪儿。”
“那昨天您把说明报给谁了。”
“报给教务处,教务处报到校办。”
“校办往哪儿转的。”
年级组长把电话拿起来。
他打了一个。
十点二十二分到十点二十六分。
十点二十七分。
“校办说他们转出去了。”
“转到哪儿。”
“他们说转到该管的那一处。”
“那一处叫什么。”
年级组长又打了一个。
十点三十一分到十点三十六分。
十点三十七分。
他把电话放下了。
“我问了两处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两处都说不是他们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年级组长把老花镜摘下来,用衬衫下摆擦了一遍,擦完没有戴回去。
他把眼镜放在那张巴掌大的纸旁边,镜腿正好压着“已转”那两个字。
年级组长把电话推回原处。
他的手停在话机上,过了一会儿才拿开。
温良站在桌子这一头,没有说话。
“温老师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一样今天没人答得出。”
温良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我写一份。”
“又写。”
“口头答复记录。”
“上一回是五月四号。”
“这一回是六月五号。”
温良把一张纸摊平。
十点五十二分。
他写了六分钟。
十点五十八分。
“我念一遍。”
“你念。”
“口头答复记录。”
“时间:六月五日十点二十七分至十点四十一分。地点:年级组办公室。”
“询问人:温良。答复传达人:高三年级组组长。”
“询问事项:六月五日书面答复中已转相关部门一句,所指为何部门。”
“答复内容:校办答复已转出;本人电话询问两处,两处均答复非本部门。”
“以上为答复原文大意,无书面材料。”
念到这儿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最后一行。”
“念。”
“该说明现所在部门,本日未能确认。”
年级组长看着那一行。
“你为什么不写另外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。”
“你心里想的那四个字。”
温良把笔停住了。
“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那样。”
“你今天问了两处,两处都推。”
“两处都说不是他们,这是我听见的。”
温良把笔放下。
“他们是不是在推,这是我猜的。”
“听见的我写。”
“猜的我不写。”
“那你就只写这一行。”
“只写这一行。”
“这一行有什么用。”
“往后要是有人问这份说明去哪儿了,六月五号这一天有一行字。”
“那一行只说了一样。”
温良把那张记录推过去。
“那一天没人知道它在哪儿。”
年级组长把笔拿起来。
“签哪儿。”
“传达人那一栏。”
年级组长签了。
签完他把笔放下。
“温老师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这两个电话,打得也没什么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
“哪儿有用。”
“您打之前,只有我一个人说没人答得出。”
温良把记录收起来。
“您打完了,这一样上头有两个人的名字。”
年级组长没有接这一句。
他把台历翻开,看了一眼昨天夹在里头那份复印件,又把台历合上了。
中午十二点四十分。高三七班教室。
十二点四十一分。
后墙上那六个字底下,多了一行。
杜小满走过去念了。
“该说明现所在部门,本日未能确认。”
“老师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为什么不写敷衍。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敷不敷衍。”
“那您知道什么。”
“今天没人答得出它转到哪儿了。”
温良看着那六个字。
“这一样是事实。”
“敷衍是我的猜。”
“猜的一样都不写?”
“一样都不写。”
“那您心里想的呢。”
“心里想的归我。”
温良把手放下。
“墙上这一面归他们。”
杜小满没有再问。
她把自己那个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,在最底下抄了那一行。
抄完她数了一遍那一行有几个字。
十四个。
后排那个学生这时候又举起手来。
他举着,没有放下。
举了大概十秒。
底下有几个人转过头去看他。
他还是没有放下。
“老师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后天早上,我们还是从那扇门进去。”
“还是那扇门。”
“那您做的这些,有用吗。”
温良看着后墙上那六个字。
“今天看不出有用。”
一点整。
“那您还做。”
“做。”
举手那个学生这才把手放下来。
他坐下的时候没有看讲台,看的是后墙。
后墙上现在有四条事实、一道空、六个字,还有底下那一行。
一点零二分。
温良走回讲台。
他没有再说别的。
那道空还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