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尖的角度锐利而实用,是那种真正被用来杀过人的工具,不是装饰品。
他的站姿很稳,重心压在两腿之间。
膝盖微弯,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。
他的眼睛盯着徐夏,目光冷而锐。
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和实战打磨出来的警惕。
徐夏在门口站了两秒钟,然后迈步走上了甲板。
他的脚步踩在金属格栅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海风把他的脚步声吹散了一些,但那种节奏感依然清晰可辨。
他在距离顾祝同大约七八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“我以为你会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。”
顾祝同听到这句话,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依然面朝着海面,声音从那个背影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。
“我也想找个隐蔽的地方。但现在船上的好地方都被那些人给占了。储藏间、保险室、机舱、甚至厕所…… ”
“你能想到的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,都被人占了。我去敲那些门的时候,他们隔着门板跟我说,’滚吧你!’”
“几十分钟之前,他们还一口一个’顾医生’地叫着我,恨不得跪在地上舔我的鞋。”
“现在呢?现在他们连门都不让我进。”
他停了一下,海风把他后面的话吹得断断续续。
“所以我就站在这儿了。反正这艘船就这么大,对于你这种……特殊的人来说,我藏在哪里不都一样吗?”
“藏和不藏,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?”
徐夏没有接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大汉身上。
那个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匕首握得很稳,刀刃朝外。
刀尖微微向下,那是一个随时可以进入攻击状态的姿势。
“我很好奇,”
徐夏说。
“这个家伙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,让你这个时候还愿意站在他旁边?”
林海石那个老家伙已经不见了踪影,不出意外,他已经不在船上。
看样子,最后关头,他还是抛弃了顾祝同。
这也能够理解,毕竟生死关头,谁不想活?
但是让自己意外的是,顾祝同到底给了这个大汉什么好处,竟然能够让他留下来!?
实在是让自己好奇啊。
那条大汉没有回答。
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徐夏。
身体的重心微微往前压了一点。
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他不想废话,他只是在等顾祝同的命令。
见到他没有回答,徐夏将目光从刘包身上移开。
重新落在顾祝同的脸上。
“现在,你,做好死亡的觉悟了吗?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在金属格栅板上发出清晰的一声响。
然后是第二步,第三步。
他的脚步不急不缓,但每一下都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。
一下一下地把距离缩短。
顾祝同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,然后又松开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海风灌进他的肺里,带着咸味和凉意。
让他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他举起右手,掌心朝着徐夏的方向,做出一个“停”的手势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,带着一种强行撑出来的镇定。
“我知道你跟组织有仇,但我们之间没有直接的仇恨!”
徐夏的脚步没有停,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知道组织的事情!”
顾祝同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语速也变快了。
带着一种生怕来不及说完的急切。
“我知道组织的很多事情!我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告诉你!只要你放我走,你就可以拿到组织的很多名单!”
徐夏的脚步停下来了。
他站在距离顾祝同大约两米远的地方。
面具后面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红的脸。
海风把顾祝同额前的头发吹得乱晃,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但他的语速越来越快,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被拒绝。
“还有钱!”
顾祝同又补了一句,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,举在胸口。
“这张卡里有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钱。八千万美金,全部在瑞士银行。”
“没有密码,只有我的指纹和虹膜,我人在这里,你随时可以让我转账。”
“你把钱拿走,放我一条命。你拿这些钱可以去做任何事情,你可以离开这里,你可以消失,你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徐夏那张一动不动的面具。
咽了一口唾沫,然后又说了一句。
“其实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,对不对?”
“我只是一个做手术的。我承认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,但我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人。”
“那些器官——那些器官都是别人送来的,我只是负责移植。我没有杀过人。”
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快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徐夏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海风从他的身侧吹过去,把他的衣摆往身后掀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那种金属质感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那种东西很薄,但很冷。
“嗯,你这个建议好像还不错。”
顾祝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他的肩膀松了一下,举着银行卡的那只手在空气中微微晃了一下。
像是想要立刻把卡递过去。
“对!我也觉得不错!”
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,那种笑是劫后余生的那种。
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庆幸。
“其实我在医学界还是有些名气的!只要你不杀我,我未来肯定可以帮您的!毕竟谁人不会生病?”
“就算你不生病,你的家人呢?如果你的家人身体器官出了问题,我可以帮他们做手术!”
“我做了四十年的器官移植,这个领域没有人比我更熟……”
他还在说,语速很快,很急。
像是在往一个快要沉没的船上拼命地抛救生圈。
但他没有看到,当他提到“家人”两个字的时候。
徐夏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。
那个抖动很小,小到根本看不出来。
小到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比手指的抖动幅度还大。但那个抖动是真实存在的。徐夏的手从腰侧垂下来。
指尖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,像是在擦掉什么东西。
“这样,”
徐夏开口了,打断了顾祝同的话。
“你要是能帮我完成一件事,我就放过你。”
顾祝同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他看着徐夏,眼睛里那种希望的光变得更亮了一些。
他的嘴张着,像是在等一个赦免令。
“没问题!您说!别说一件事,就算是一百件一千件……”
“把我妹妹还回来。”
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,甲板上的海风好像突然停了。
顾祝同脸上的笑容还挂在那里,但那个笑容已经僵住了。
他的嘴还维持着刚才说话时的张开幅度。
但他的舌头像是被冻在了口腔里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“你妹妹?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他的声音干涩而困惑。
“她叫徐紫露。”
徐夏说。
“你应该记得她吧?”
顾祝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他的脸上那种劫后余生的表情在一瞬间被抽走了。
好像一层薄薄的面具被人从脸上撕下来。
露出下面一张完全不同的脸。
那张脸煞白,嘴唇在发抖,眼角的肌肉在抽搐。
他的身体往后靠了一步,后背撞在栏杆上。
栏杆的金属棱角硌着他的肩胛骨,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。
“徐紫露……”
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,声音像是从一条很窄的缝隙里挤出来的。
他当然记得这个人,当初就是自己将她体内鲜血给全部提取出来的!
她的血液是那种极其罕见的熊猫血变异亚型,红细胞的携氧能力比正常人高出将近四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