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辞缓了缓,垂着眼,脸色发白。这次他没有摔东西,很静,脱力滑坐在沙发前。眼尾迅速漫上一层水光,他死死咬着牙,不让它落下来。
他在书房坐了一夜。烟灰缸满了两个。
天泛白的时候,他给陈院长回了电话,声音放得平稳:“我夫人怀孕的事,先别告诉任何人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应了。
挂了电话,他在窗前站定。天边刚泛起一线白,冷得像刀口。
三天后,她进他办公室的时候,眉眼轻快,藏着按捺不住的欢喜。
礼盒拎在手里,进门前她又照了一眼小镜子。她本来打算,先亲口说,说完再让他拆盒子。
他看见她,眼里水光盈盈,又马上压下,低头看了一眼腕表,只淡淡开口:“饿不饿?我带你出去吃饭。”
“那我想吃海鲜。”
“好。”她挽起他的胳膊。
他的眼睛颤了颤。
“老婆,你今天过来找我,是不是打算回家了?”
“嗯。”她冲他甜笑,你今天怎么话那么少?”
“我之前话多吗?”
“多。”
一顿饭吃得安静。他剥了一只虾,放进她碟子里。又剥一只,又放。第三只剥到一半,她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小腹,他捏着虾的手停了。
他明知故问,“胃疼?”
“不是。”她笑了。
他自己一口没吃。
她夹起最后一只他给她的虾,放回他碟子里:“你也吃。”
他看着那只虾,拿起筷子,又放下了。
唐颂几次想开口,话到嘴边,都让沈辞不动声色地岔了过去。
他一会儿让服务员换茶,一会儿问她冷不冷,忙得体贴周到,也忙得刻意。
她心里那点欢喜压了又压,索性等饭后再说。
上车之前,他绕过来替她开车门。她坐进去,把礼盒抱在怀里。他看了一眼那只盒子,伸手要拿。
“别动。”她按住盒盖,脸上挂着温柔的笑,“到了家才能拆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,收了回去。
那盒子最后搁在了后座。一路上,谁都没再看它一眼。
等会儿再说。她想着,等会儿到了家里,先说怀孕的事,再拆盒子。
饭后,车子没有往公司的方向开,而是驶向医院。
唐颂终于察觉到不对劲,心头微微发紧:“去医院干什么?你不舒服吗?”
沈辞目视前方,声音平稳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。
“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。这个孩子,不能留。”
唐颂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褪得发白,猛地看向他:“我不去。”
“不去?”沈辞侧过头看她,“那我安排医生上门。下午,你跟我回家。”
“沈辞!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咬着牙,“这个孩子,我要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,目光牢牢锁着她:“我在乎你,为你卑微到尘埃,只要是你想要的,我什么都愿意给你。所以,这就是你轻贱我的理由吗?”
唐颂定定望着他,眼眶一下子红了:“你觉得我背叛你了?还是你觉得,我肚子里的孩子,不是你的?”
他转头看她,眼底碎着未干的水光。
我们多久没碰彼此,你比我更清楚。
这句话他没说出口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许久,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,才吐出来。
她张了张嘴,想提那天晚上的事。
“我不信你?”他先开了口,失笑,笑意苍凉又痛苦,“我什么都顺着你。换来的,就是你瞒着我,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?”
这句话,把她的解释堵在了半路。
“来路不明?”唐颂心口让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,疼得她呼吸发紧,“在你眼里,我就是这种人?是会背着你出轨、拿孩子骗你的人?”
“不然呢?”沈辞逼近她,身形微微前倾,压迫感铺天盖地,“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。”
车里安静得可怕。
唐颂咬住下唇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,说得又慢又清楚:“孩子是你的。从头到尾,只有你。”
“颂颂。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伸手,扶去她眼角的泪,指尖在发抖,“你就这么想要这个孩子?”
“你觉得,我是为了留下孩子,故意骗你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
这句话砸下来,车厢里死一样静。
唐颂望着他,忽然不哭了。
她只是抬起手,慢慢护住了自己的小腹。
车子还在往医院的方向开。前面路口红灯,车速一点一点慢了下来。
沈辞握着方向盘的手,指节一寸一寸白下去。
良久,他喉结滚了一下,到底把那句话说出了口。
“我们多久没碰过彼此,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我只想问你一句。”她看着他,目光平平的,“那天晚上,你真的都记得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她看着他,看了两秒,把目光收了回去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你自己想。”
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:“把话说清楚。”
她躲开了。
车里重新静下来。这一回,静得像结了冰。
“医院我不会去。”她说,“孩子我会留。这个孩子在我肚子里一个半月了,我吃不下饭的时候他陪着我,我睡不着的时候他也在。你别想动他。”
他像听见天大的笑话,“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?”
她转过头,认认真真看着他,看得他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你有时候倒也不用这么伤人。”
“我伤人?”方向盘后头,他的手背绷起一条条青筋,“我一直在等你,如今倒教我一句,不用这么伤人?”
他咬着字,一个一个,砸进车厢里。
说完,他打了把方向。车子掉了个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
“我回我家老宅。”
“回咱俩的家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老宅。”
“唐颂。”
“你那么大声干嘛。”
一人一句,谁也不让谁。他捏着方向盘,快捏烂了。
一路上,两个人再没说话。到了别墅门口,她推门下车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