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不勉强你。”
“你若不愿,可以拒绝。”
高文采抬起头。
陛下把话说到这份上,是把他当心腹来看。
更何况,后世之人这四个字,在他心里的疑惑,一直没散。
他倒要看看,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帝师,究竟是个什么来路。
“臣愿意!”
崇祯脸上的紧绷松了半分,笑道:“好。”
说着,他看向王承恩:“大伴,把朕准备好的帝师印拿过来。”
不一会儿,王承恩捧着一只锦盒过来,搁在案上,又退了半步。
崇祯亲手掀开盒盖,取出一枚玉印,托在掌心看了两息,才递过去。
“朕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。”
“也不知道你回不回得来。”
高文采双手接印。
崇祯看着他,又补了一句:“你若真到了那里,就朕保护好帝师的安全。”
“是!”
高文采把玉印裹进怀里,起身,随王承恩往墙角走。
那口缸立在墙角,缸口压着块厚木板,王承恩掀板,探头往缸里看了一眼,又直起身,看他。
“高同知,进去吧。”
高文采顿住。
进缸里?
他看看那口缸,又看看王承恩,没多问。
一只脚先跨上去,半信半疑,整个人探进去。
......
与此同时,唐骁蹲在缸边,手按着缸沿。
缸口一震,浮出一行字。
「是否接受传送过来的人(活)。」
他抬手点了一下。
眨眼之间,缸里立起一个人影。
一个身形精悍的汉子,从水缸里站了出来。
高文采睁眼的一瞬间,懵了。
自己不过眼前一黑,就到了这里。
他站在缸里,四下看了一圈。
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面前,穿一件半旧的卫衣,脚踩着人字拖,短发。
这就是帝师?
这就是帝师的洞府?
屋里没神龛,没香案,头顶挂着一盏说不出名目的灯。
可他不敢耽搁。
高文采一步跨出水缸,单膝落地,抱拳道:“卑职臣高文采,叩见帝师。”
唐骁也有点手足无措,毕竟还是第一次见到古人,还是身着飞鱼服,腰胯绣春刀的大明锦衣卫。
高文采说着,把从怀中拿出印绶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帝师,此乃陛下给您的印绶。”
唐骁这才回过神来,他这辈子,没让人跪过。
半晌,他上前一步,把人从地上拉起来。
两个人对着站。
高文采张口,一串土音滚出来。
唐骁只听清了两个字:帝师。
剩下的都是卷着舌头的调子,广西方言?江西方言?贵州方言...
反正听不明白,他也尝试回了两句广普与广府语。
“你讲咩啊,我唔识听。”
高文采眉头一拧,也听不懂。
两人大眼瞪小眼。
忽然,唐骁拍了下脑门,转身进了堂屋,翻出个两个本子和两支笔,撕下一页,写道:「识字不?」
他把纸递过去。
高文采一看见那行字,整个人顿了一下,随后接过唐骁的本子与笔。
硬笔写法,在华夏历史并不是什么新奇的玩意儿,华夏也出土过许多用硬笔记录的文本。
身为锦衣卫同知,这硬笔书写,也是他熟练的一部分。
高文采拿起笔,落字也快:錦衣衛指揮同知高文采,奉陛下諭,聽帝師號令。
唐骁看完,没急着回话。
他把高文采方才呈上来的玉印,举到窗边的亮处看了看。
印面四个篆字:大明帝師。
玉是好玉,雕得也工整,可那刀口崭新,一点沁色都没养出来。
唐骁掂了掂,有点可惜,因为这玩意儿只能当玉卖,若是古董,谁不定官方又填一件国宝。
唐骁把印放进口袋,随后写道:你先坐,這地方跟大明處處不同,我帶你一樣一樣認,記不住也不要緊。
高文采依言在矮凳上坐下。
腰板挺得笔直,两只手搁在膝上,活脱脱的一个爱学习的小学生。
唐骁走到墙边,回头看他一眼,抬手一按。
灯亮了。
高文采身子一绷,手已经按到腰上。
唐骁再按一下。
灯灭了。
他往旁边让开一步,写道:此物名電燈开关。按一下就亮,再按一下就滅。不用油,不用燭,煙火全無。
高文采盯着那盏灯,看了两息。
他试探着起身,学唐骁的样子伸出手,一按一按地试。
灯明灯灭,反复几回。
他这辈子夜里最熟的就是灯,宫里的纱灯,衙门的灯笼,烛台的灯花,油灯的黑烟,哪一样离得了火。
偏偏头顶这一盏,不摇不晃,不熏人,也不用添油。
帝师这里的神奇,让他好奇心与敬畏疯狂上涨。
唐骁掏出手机,一边写字,一边划拉图片给他看。
这个是电线,这个是插座,这个是水龙头,一拧就出水。
这个是打火机,这个是手电筒,这个是公交车,这个是钱。
高文采凑近看,眼睛不够使。
认一样,他就在纸上画一笔,画得歪歪扭扭。
天擦黑前,唐骁写下最后一条:你的口音,此地沒人聽得懂。出了這道門,必须裝失憶、裝啞、裝不識字。
高文采点了点头。
天色不早了,唐骁便简单地煮了两碗面,各卧一个蛋。
两个人对坐着吃。
吃完饭后,唐骁又教了高文采两个多小时,随后唐骁将客房收拾出来。
客房在堂屋西侧,一张旧木床,他抱了床新被褥铺上,拍了拍。
“地方小,将就一晚。”
高文采点了个头。
门一带上,屋里只剩他一个。
高文采关了灯,随后躺在软被里,可现在的他根本睡不着。
一天下来,他见了太多没见过的神奇玩意儿。
帝师的世界,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。
那盏不用火的灯,那个能出人影的小牌子,还有那个茅厕墙壁挂着一拧就出水、还冒热水的板子。
他不敢相信今天自己看到的一切,于是抬手,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。
疼,不是梦。
他真真切切地,从皇宫暖阁,进了一口水缸,到了这地方。
他躺着,望着黑漆漆的屋顶,心里七上八下。
不知多了多久,一道极细的脚步声,钻进他耳朵。
高文采腾地坐起来。
他习惯性地伸手抓起枕边的绣春刀,赤着脚,贴到窗边。
那脚步不快,一步一顿,贴着墙根走。
走两步,停一停。
高文采蹲在窗后,眉头一锁。
这种走法,是走了半辈子夜路的人才有的走法。
正经村里人,不会半夜绕着人家的墙走,也不会走几步就停下来。
他推开客房的门,留出一道细缝,死死地盯着大门。
不多时,大门传来极轻地响了一声。
“撬锁?”
高文采把气沉下去,慢慢拔出绣春刀。
这是帝师的地方。
一切对帝师有危害的人,都要铲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