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列车的车轮在铁轨接缝上不知疲倦地叩击出沉闷而单调的节奏，车窗外的丘陵与田野在渐浓的夜色中向后退去，空气里混杂着机车飘来的淡淡煤烟味。
此时此刻，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，位于复兴路一带的内部招待所里，夜色正深。
二楼一间普通的单人房内，台灯亮着一圈偏黄的光晕。
西南兵器工业管理局办公室副主任邵明德正挽着衬衫袖子，手里捏着红蓝铅笔，就着这圈光亮细致地核对着桌上的一叠厚材料。
桌角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叠油印文件，最上头赫然印着《西南地区兵工企事业单位军转民典型案例汇编》的字样。
翻开的一页上，“红岭工业联合公司（原764厂）”作为核心案例，用加粗的仿宋体印在正中。从最初野外重型高压锅的突破，到庆典礼花发射装置、特种复合肥的打捆组合，再到春交会上固定翼农业植保无人机平台的亮相，那一连串外汇订单的确认凭证、分批交付的货单批号，以及随后整体接收渝南车辆冲压厂一千四百余名职工的安置方案，被梳理得脉络分明、字字有据。
邵明德轻轻揉了揉发酸的眉心，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往上扬了扬。
干了半辈子行政协调与材料汇总，他太清楚这份材料在部里激起的涟漪有多大。
往年他跟着局领导来京报送材料，哪一次不是战战兢兢？
手里捧的全是各厂停产亏损的报表、职工待业分流的难处、申请救济款和保转经费的请示报告。
坐在主管业务处室的办公桌对面，听着人家一句接一句“部里盘子也紧”、“地方要多想办法化解”，陪尽了笑脸，肚子里全是一咽再咽的窝囊气。
可这趟完全不一样了。
就在今天上午，部里有关业务处的处长和几位干事听他汇报时，原本只打算给半小时，结果整整听了一个半钟头。
那几位平时严肃审慎的处领导，主动把红岭的汇总表反复翻看，详细追问西南局在跨厂重组、以及如何把停产老厂整体接盘的具体组织协调办法。
临末了，主管处长不仅把西南局报上来的典型材料定为重点交流范本，还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当面肯定了西南局办公室。
邵明德当时后背挺得笔直，整个人如同卸下了压了数年的重担，那是真真切切的扬眉吐气。
在体制内跑了这么多年，他深知能被部里的业务骨干和领导交口称赞有多不容易，心里彻底落下一块大石头，往后再来部里对接协调各项业务，腰杆硬了，路子自然也会好走得多。
而这一切的由头，全在那个叫陈砺的年轻人身上。
材料经手了无数遍，“陈砺”这两个字他在笔下写过几百回，从当初厂长助理兼军转民办公室主任，写到如今按副厅级规格管理的联合公司总经理，但说来也巧，邵明德至今还没见过这位传闻中的后起之秀本人。
“笃笃笃。”
门外传来了招待所值班员轻促的敲门声。
“邵主任，有您的长途！西南局方局长办公室打来的，总机给转到走廊公用电话了。”
邵明德神经一紧，立刻放下红蓝笔，快步拉开门迎出去：
“哎，来了！谢谢同志。”
快步走到走廊拐角处的铁皮电话机旁，邵明德拿起黑色的沉重听筒，清了清嗓子：
“喂，方局长，我是邵明德。”
听筒里传来方敬尧那熟悉的声音，带着一贯的沉稳：
“明德啊，还没睡？今天去部里汇报，情况怎么样？”
“报告局长，一切顺利！”
邵明德语气里难掩振奋，
“部里业务处的李处长亲自听的，红岭的打捆出口模式和渝南并厂安置被作为重点案例单列了
。李处长反复问了咱们局里的协调机制，对咱们西南局主动求变打破厂际壁垒的做法非常认可，材料全收下了，还要咱们补充几份后续跟踪的小结。”
电话那头的方敬尧笑了一声，显然心情极佳：
“好！材料报得好，说明你们前期工夫下到了。
不过明德啊，材料归材料，阶段账目必须写清楚了，部里行家多，咱们有一说一，底气才硬。”
“您放心，方局长，我都对过三遍了，绝没有冒进的虚数。”
邵明德立刻表态。
“嗯。”
方敬尧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郑重起来，
“找你还有个要紧事。红岭的陈砺同志，带着他们红岭的人，今天傍晚已经坐上北上的软卧了。明晚车进站，后天上午他们得去槐树岭办事。”
邵明德神情一凛：“陈砺同志要来北京？”
“对，去办一件关乎红岭后续项目的事情。”
方敬尧交代道，
“具体业务你懂行不多，不用瞎插手，但他们这趟是去请老专家。
老专家身份特殊，咱们西南局办公室出具的公函，已经通过部里的业务渠道联系转递过去了。
但在生活接洽上，绝对不能慢待。
你人正好在北京，这两天把手头别的事放一放，全心全意把他们照应好。
别让基层的同志到了人生地不熟的首都两眼一抹黑到处乱撞。”
“请局长放心！”
邵明德连忙应承，心里那股想见陈砺的劲头更足了，
“我早就在材料里把陈砺同志的大名念叨熟了，这次我亲自去北京站迎！
咱们系统内部这个招待所条件挺不错的，我这就去找前台给留一间朝南的房间。
车子我也想办法，明天一早我去兄弟单位借一辆老吉普，保准把事儿办得稳稳当当。”
“好。”
方敬尧在电话那头叮嘱了一下，
“陈砺虽然年轻，但胸中有大丘壑，办的全是硬邦邦的实事。
到了专家面前，礼数要周全，但最终技术上能不能把人打动，全看他自己的本事。
你做好后勤保障，尊重专家，也照顾好陈砺同志。”
“明白，局长，我一定办好！”
挂上电话，邵明德站在走廊里，心跳有些微微加速。
他快步赶到招待所接待处，亮出西南局办公室副主任的证件与介绍信，礼貌地向值班负责人说明了陈同志的情况，提前落实了二楼安静处一套带会客间的套房，并为其邻近的单间办理了手续，一切安排得细致周到。
……
次日夜间，风尘仆仆的列车准点驶入北京站。
初夏的北京夜晚不算燥热，但站台上蒸腾的机车热汽和密集的人流依然裹挟着一股嘈杂的热度。
站房上方巨大的双钟指针指向了预定的刻度，出站口黑压压的全是提着人造革旅行包、网兜装脸盆搪瓷缸的旅客。
邵明德穿一件深灰短袖衬衫，手里举着一块从硬纸箱上裁下的硬纸板，上头用毛笔横竖有力地写着“红岭”两个大字。
他站在出口旁的人堆里，不时垫脚朝闸口望去。
随着出站的人潮涌动，两道身影出现在闸口。
走在前面的年轻人穿着寻常的浅色工装，神情沉稳，手里只拎着个简单的行李袋；
后面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，怀里紧紧抱着个厚公文包，目光有些谨慎地打量着北京站嘈杂的广场。
老孟先看见了那块牌子，下意识扯了扯陈砺的袖子，皱眉低声道：
“怎么还有人在这儿接站？”
陈砺也正纳闷，刚想细看，没想到那举牌的男人已经快步朝他们走来，脸上挂着热络的笑。
“请问，是红岭的同志吗？”
邵明德脚步停在两人面前，眼神先是飞快地在两人身上扫过，随后稳稳落在陈砺身上。
陈砺点点头，不动声色道：
“对，我们是红岭来的。”
孟秋山有些纳闷，上前一步问道：
“同志，你是怎么认出我们来的？”
邵明德笑着指了指陈砺，又指了指那块牌子：
“前阵子报上对红岭的报道我看过，照片正好就是陈总。
刚才看两位一直盯着这块牌子瞧，我就想着碰碰运气过来问一句。
干咱们办公室接待联络这行的，记住报纸上露过脸的同志算是基本功，不然这工作可做不明白。”
孟秋山听完，乐呵地冲陈砺笑了笑：
“呵，没想到厂里的事儿上了报，倒让咱们在这儿被人一眼认出来了。”
邵明德这才站直了身子，正色道：
“我叫邵明德，西南兵器工业管理局办公室副主任。
这几天正好在北京办事，昨晚方敬尧局长特意给我打了电话，把车次和人数嘱托给我，说一定要照顾好两位，我这不就赶紧赶过来了。”
陈砺听完心里有了底，主动伸手道：
“原来是邵主任，辛苦你了，这大晚上还得麻烦你跑一趟。”
“客气了，都是为了工作。”
邵明德握住陈砺的手，又转向一旁的孟秋山，见他身上带着那种实干家的沉稳，便伸出手道：
“这位想必就是总工程师孟秋山同志吧？久仰。”
“邵主任好。”
孟秋山握住他的手，原本悬着的一颗心也彻底放回了肚子里，脸上的防备化作了舒心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