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里,出事了。
出事的地方,是京东的水陆码头。
码头上有一间小庙,庙里供的,还是那尊像。
赵闲的像。
像前面摆着一只碗,一碗浑水。
碗边立着一块木牌,写着四个字。
“一碗断病。”
庙里的“庙祝”,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件浆得发白的青布袍。
他把那碗浑水,一勺一勺,舀给进香的人。
一碗五文。
“喝了,”他说,“三天见好。”
有人喝。
喝了三天,没好。
有个船夫的儿子,喝了那碗水,烧到四十度。
船夫抱着孩子,冲到庙里。
庙祝把一个木牌转过来,木牌背面写着八个字。
“心不诚,药不灵。”
“你儿子心不诚。”
船夫没说话。
他把孩子抱回船,摇了半天橹,摇到城里。
孩子救回来了。
救他的,是城东一间回春堂。
六月十八,手凭的查验,第一次动手。
查的不是庙祝的水。
查的是庙祝的人。
带队的,是阿豆。
他进了庙,什么也没说。
先把那块牌子,拿下来。
再把那碗水,倒在地上。
庙祝急了。
“你是谁。”
“你是谁。”
“我是这儿守庙的。”
“守庙的,有凭吗。”
庙祝梗着脖子。
“什么凭。”
阿豆从怀里,把一份手凭的样式,摊在案上。
“手凭。”他说。
“凭上要盖两枚印。”
“一枚是手。”
“一枚是这一句。”
他指着样式上的一行小字。
——不挣死人钱。
庙祝看着那六个字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凭……我没有。”
“那这碗水,”阿豆说,“谁让你舀的。”
庙祝不说话了。
外头的人,越围越多。
阿豆把牌子立起来,让窗外的人都看得见。
“各位,”他说,“听我一句。”
“这庙里,供的是谁,我不管。”
“这碗水,从今儿起,不能再舀。”
“往后谁再舀,”他说,“就按凭规办。”
有人在外头喊:“那庙还拆不拆。”
阿豆看着那尊像,看了一会儿。
“不拆。”他说。
“那留着干什么。”
“留着做样板。”阿豆说,“让后头的人看看,一碗水,是怎么骗人的。”
庙祝被押走的那天,庙里还剩两个人。
一个,是管账的。
一个,是给像掸灰的。
阿豆把这两个人,叫到堂前。
“你们知道,这庙,是谁立的吗。”
管账的摇头。
“是你家祖上。”阿豆说。
管账的抬起头。
“三十年前,你祖父病死在船上。那时候没人管。”
“后来他活过来了。活过来的人,给这条河上的船工,立了个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:谁家病了,这庙里出一碗水。”
“后来,水越喝越贵,规矩就变成了一碗五文。”
“你祖父立的,是一碗水。你们做的,是一碗生意。”
管账的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很长时间。
后来他把一把钥匙,交到阿豆手上。
钥匙开的是庙后头一个小柜。
柜里,是一叠旧账。
最早的一本,纸都脆了。
上头记着:某年某月,出药一副,钱,不收。
阿豆把最早那本,留下来。
后面的,一把火烧了。
火堆烧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他把那本最早的本子,摆进了新建的凭档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