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,秦霜来了京。
她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她带了六辆车。
车上装的不是人,是箱子。
一箱一箱,全是册子。
第一车,是病册。
第二车,是疫报。
第三车,是药价。
第四车,是各堂的账。
第五车,是学费。
第六车,是空箱。
秦霜把六辆车,停在礼部衙门外的空场上。
她进了衙门,找到阿豆。
“阿豆,”她说,“我要见程侍郎。”
“见做什么。”
秦霜指了指外头的六辆车。
“并档。”
“什么并档。”
“病册局、凭档、药本仓、疫报。”秦霜说,“四个衙门,管四样东西。”
“各记各的,谁也不看谁的。”
“我要把它们,并到一处。”
阿豆看着她。
“秦将军。”他说,“这四样东西,并到一处,就是一张网。”
“对。”秦霜说。
“一张网,”她说,“能罩住天下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拿这张网,去抓人呢。”
秦霜沉默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来找你们。”她说。
“这张网,得有一个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。”
“网里只装四样东西。”秦霜说。
“病有册,医有凭,药有价,疫有报。”
“除了这四样,一样不装。”
阿豆把这话,一字不改地,记在册子上。
记完,他抬起头。
“秦将军,”他说,“我师父说,凭是路引。”
“你这个档,”他说,“是账本。”
秦霜笑了一下。
“账本比路引狠。”她说。
“路引只管一个人。”
“账本,管天下。”
并档的事,议了七天。
议到最后一天,卡在一件事上。
卡在“谁能看”。
政务司的官儿说:四样东西并到一处,是全国最要紧的册子,除了衙门,谁都不能看。
秦霜说:不行。
“为什么不行。”
“病册是各坊报上来的。”秦霜说,“坊报了你,你却锁起来,下回报不报。”
官儿说:“不锁,出了乱子谁担。”
秦霜说:“锁了,出的乱子更大。”
两边僵住。
阿豆坐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程侍郎看他一眼:“阿豆,你说一句。”
阿豆站起来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我提个法子。”
“病册,分两本。”
“一本汇总,报衙门,不写姓名,只写地方、日子、人数。”
“一本底册,留在坊,坊正自己收着。”
“衙门要用底册,得带着病册局的人一起去。”
“两把锁,一把在官,一把在民。”
堂上静了一下。
那个官儿皱眉:“这规矩,谁定的。”
“病册局定的。”秦霜说。
“病册局,是谁的。”
“是各坊的。”秦霜说。
“各坊凑钱立的局,凭什么你管。”
秦霜笑了一下。
“不是管。”她说。
“是替各坊,看着那两个本子。”
那天散堂,程侍郎把阿豆送到门口。
“阿豆,”他说,“你师父教你的,不是写字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“是让两个都不放心的人,都放心一点。”
并档的折子,第二天就递上去了。
递上去之前,秦霜在最后添了一行。
添的是:此档设二人共管,一官一民,缺一不得启封。
她自己按了印。
按完,她把笔递给阿豆。
“你也按一个。”
阿豆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