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过街角,青石板路两侧鸦雀无声。百姓屏息垂首,连衣料窸窣都压到最低——谁都知道,那是姜府的马车。
忽然,一颗红艳的彩球滚了出去。
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忘了娘亲方才叮嘱了八百遍的规矩,眼里只剩那团跳动的红色,小身子一扭,弯腰就追。
“放肆!”
姜家管事厉声呵斥。冲撞贵人马车,乃是京中大忌,就算姜家素来清正,也难逃责罚。
孩子吓得“哇”一声大哭起来。
孩子母亲猛地冲过来,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额头磕在粗粝的青石板上,砰砰作响:“贵人饶命!孩子不懂事,求贵人饶命啊!”
周遭百姓连呼吸都放轻了,空气像凝固了一般。
就在此时。
墨色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,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先探出来,指尖微微上翘,月白色的袖口轻晃,衬得那只手愈发不染尘埃。
紧接着,一道窈窕身影缓步走下。
聂芊芊立在车旁,裙摆在粗粝的石面上铺开如莲,她浑然不觉,径直上前一步,在女娃面前蹲了下来。
她没有立刻去抱,而是先弯了弯眼睛,柔声说:“别怕。”
随即稳稳扶起吓得发抖的小女娃,轻轻拍去她衣上的灰尘。又从袖中摸出一捧油纸包着的糖糕蜜饯,塞进孩子攥得紧紧的小手里。那纸包还带着她袖中的一丝温热。
“拿着吃,去吧。”她笑着捏了捏女娃的小脸,声音轻软得不像个贵女,倒像邻家的姐姐。
母亲愣在原地,半晌才反应过来,连连作揖道谢:“多谢姜大小姐!多谢姜大小姐!”
这一幕落进百姓眼里,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姜大小姐人真好!一点架子都没有!”
“不愧是民间回来的嫡小姐,心善得很!”
“比起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,简直天差地别!”
赞叹声此起彼伏,传遍整条街。
人群最外侧。
聂文业僵在原地,耳畔全是百姓潮水般的夸赞,每一句都像一根针,扎进他心口最深处。
他死死盯着街心那道身影,瞳孔骤然收缩。
是她。
真的是聂芊芊!
她眉眼温润,气质出尘,连弯腰起身的每一个动作,都透着与生俱来的优雅贵气。
她不是二叔家的女儿吗?怎么会……怎么会是姜家嫡女?
聂二壮与刘燕的模样在他眼前闪过。
他自小便奇怪,聂芊芊半点不像聂家人,生得太过标致,皮肤太细,眉眼太清秀,站在土里土气的聂家人中间,像只误入鸡窝的凤凰。
原来竟不是聂家的孩子?
那他和她便是没有血缘关系····
可这个心思刚刚升起,便看到芊芊立在车旁,裙摆曳地,眉眼温润,被满街百姓仰望称颂。
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普通长衫,指尖死死攥紧衣角,指节泛白,胸口像压了一块千钧巨石,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
时过境迁,两人早已是云泥之别。
她是高高在上的京城贵女,受万人追捧。他是挤在人群里不起眼的书生。
何其不公。
他心底那点最隐秘、最龌龊的心思,在这一刻疯狂翻涌。
他一直自诩是聂家唯一的读书人,自认与那个不受待见的聂芊芊是天壤之别。可现在,他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触及的高度,她早已站在那里。
聂文业喉间发紧,眼底翻涌着震惊、酸涩、自惭形秽,还有一丝阴毒到极致的不甘。
不等他回过神,人群中挤出一位布衣妇人,眼眶通红,颤抖着开口:“您、您可是济宁府的千大夫?”
聂芊芊眸光微顿,认出是曾救治过的病人,张家夫人。她轻声说出当初对方求医的病症与叮嘱,一字一句分毫不差。
妇人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泪流满面连连磕头:“真的是您!千大夫!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您的救命之恩!那年我男人病得要死,多少大夫摇头,是您……”
消息一传十,十传百。
人群里又涌出好几位济宁府来的百姓,一见聂芊芊,纷纷躬身行礼、跪地谢恩。
“多谢千大夫当年救命!”
“千大夫仁心仁术,济宁府谁不知晓!”
“姜大小姐竟是神医千大夫!”
一街百姓尽数哗然,惊叹声不绝于耳。仁心妙手、温婉亲民,再加上春日宴上惊才绝艳的名声,今日起,姜家嫡女聂芊芊之名,彻底响彻京城。
——
春日宴过后不过一日,京城风向便彻底变了。聂芊芊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贵女,而姜沐心,却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昔日围在她身边的闺中密友,如今聚在一起只剩唾弃与嘲讽。墙倒众人推,昔日繁花簇拥,如今人人避之不及。
姜府内更是愁云惨淡。
不过一夜,姜凌阳与卫素素鬓边就多了许多白发。与九皇子几番拉锯,终究争不过皇家权势,姜沐心嫁过去不过是妾室。
婚事办得极简陋,极不光彩——没有十里红妆,没有宾客庆贺,只有一顶不起眼的小红轿,在天色未亮时,悄悄抬进了九皇子府。
全程,聂芊芊未曾露面。
短短三日,一切尘埃落定。
这日,姜沐心回门。
九皇子并未陪同,她独自一人踏入姜府。
妆容勉强精致,脸色却惨白如纸,眼底布满血丝,强撑的端庄一碰就碎。
丫鬟端茶上来,白瓷盏轻轻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姜沐心的身子竟不受控制地一抖,手腕下意识往后缩了缩——那截露出的皓腕上,隐约可见一道青紫的勒痕,被宽大的衣袖堪堪遮住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:
阴鸷的九皇子命人粗暴地将她双手捆在床柱上,她疼得眼泪直流,却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;
次日天不亮,她被押到正妃面前跪地敬茶,滚烫的茶水泼过来溅在手背,周围全是下人窃窃的低笑。
三天里,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昔日高高在上的京城第一贵女,如今沦为任人践踏的侍妾。
她看着这熟悉的姜府庭院,阳光正好,草木葱茏。
姜沐心指甲死死掐进掌心,掐得生疼。
她眼底翻涌的,除了蚀骨的悔,还有浓烈到化不开的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