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洛没有动。
“无妨。”阮既明在旁边低声开口,“清洛,去吧。”
他低着头,一只手拢在袖中。
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往姜天河身上抬。
苏清洛看了他一眼,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。
一行人重新往前走。
而阮既明,落在了后头。
墓道很长。
姜天河走在苏清洛的左侧,隔着一步半的距离。
他没有再靠近过,也没有再拉远过。
“苏姑娘半步大罗。”
走了一阵,他忽然开口。
“修行了多久?”
“半年。”
“半年。”
姜天河轻轻地重复了一遍,随即笑了。
“杨峰主的眼光,从来不会错。”
苏清洛没有接话。
姜天河也不介意。
他的目光落在苏清洛背上那柄剑上,顿了一顿。
“姑娘的仙灵,走的是雷。”
“但姑娘运剑的时候,把雷压着走了。”
苏清洛的脚步,微微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眼,第一次正正地看向了身旁的这个人。
“雷这东西,最忌讳压。”姜天河的语气很平和,像是在说一件顶顶寻常的事,“它是天地间最烈的东西,你压它一分,它就在你经脉里拧一分。等你哪一天真的要用它了,拧了几百年的那口气,是要反过来咬你的。”
“该放的时候,就得放。”
苏清洛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多谢师兄指点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清冷,可这一次,她握着剑柄的那只手,松开了一些。
姜天河笑了笑,没有再说。
一个真正的君子,说到这里就该停了。
他停了。
又走了一段,他才像是随口问起:
“阮师兄带你入洞天,是为了寻一柄本命神兵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苏清洛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为了立身。”
姜天河转过头。
他的目光,越过苏清洛的肩膀,落在了后头那个一直低着头、跟在队伍末尾的身影上。
那一眼看得很久。
阮既明始终没有抬头。
他知道有人在看他。
他就是没有抬头。
而姜天河看完之后,什么都没有说。
他重新转回头,脸上的笑意一分未减,仿佛方才那一眼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“苏姑娘。”
他说。
“寻剑这事,不必这么辛苦。”
苏清洛微微一怔。
“这一趟,我姜家来了六位圣痕长老,一百二十三人。”
姜天河的语气依旧那么温和,“为的是底下那样东西……赶在它彻底醒过来之前,把那具身子请回圣地封起来,慢慢炼化。”
“这地方是缈缈仙子的洞天,那位当年是什么人物,她的墓域里埋着什么,谁也说不好。”
“到了地方,若真有什么合姑娘手的东西……”
姜天河转过头来,笑了。
“我替姑娘取。”
苏清洛的睫毛,颤了一下。
“不必……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
姜天河很自然地打断了她。
那语气不重,可它压在苏清洛那句话上,压得严严实实。
“我姜天河要的东西。”
“这天外天,还没谁敢拦。”
墓道里,安静了一瞬。
后头那一百来号内门弟子的脚步声,整整齐齐地往前走着。
而在队伍的最末尾。
阮既明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走。
默默攥紧了拳头。
……
墓道很长,长得看不见头。
一百二十三个人的脚步声整整齐齐地落在黑石砖上,闷闷的,一下接着一下。
姜天河走在苏清洛的左侧,隔着一步半的距离。
“苏姑娘。”
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知道这天外天,为什么灵气这么厚吗?”
苏清洛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的回答很短。
短得连一点客套都没有。
姜天河笑了笑,也不介意。
“外门弟子多半只当这里是天生的福地。上界嘛,自然要比下界灵气浓些,这话听着也没错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语气不疾不徐。
“可事情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万古之前,天外天不是什么福地。”
“它是战场。”
苏清洛的脚步,几不可察地慢了一线。
“神明与魔神打了不知道多少年,从这一头打到那一头,打到最后天崩地裂,死在这里的东西数都数不清。”姜天河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些神魔的血、骨头、还有一身的道,全碎在了这方天地里。”
“沤了不知道多少万年。”
“沤成了如今脚下的每一寸土。”
“所以这地方的灵气不是天生的。”
姜天河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是埋的东西太厚了。”
墓道里安静了几息。
苏清洛没有说话。
可她握着剑柄的那只手,指节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进洞天之后那些说不清的东西……那些立在墓道两侧、面孔被岁月磨平、高逾十丈的巨像;那种从进来第一天就一直跟着她的、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。
原来是这样。
“打到最后,”姜天河继续说,“那些神明也快打空了。”
“可他们没能把魔神杀干净。”
“那等存在,杀不死。”
“杀不死怎么办?”
姜天河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关起来。”
“他们把天外天一分为二。我们这一层,活人住的这一层,叫外世界。另一层彻底封死、没有出口的,叫里世界。”
“没能杀死的那些东西,连同残破的躯壳和不散的凶念,全被扫了进去。”
“然后关门,落锁。”
“可这一把锁,不是一把。”
姜天河缓缓地伸出手,五指张开,在虚空里画了一个圆。
“是八把。”
“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,钉在外世界的八处要害上。一个都不能少,一个都不能空。”
“它们有个名字。”
“世界之眼。”
苏清洛的睫毛,颤了一下。
乾坤震巽坎离艮兑。
八个仙界。
八大圣地。
她在云顶峰听人念叨了半年的东西,此刻忽然在她脑子里换了一副面孔。
“……所以八大圣地,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很轻,“为什么恰好在八个仙界。”
“姑娘聪明。”
姜天河点了点头,眼底掠过一丝赞许。
“不是恰好。”
“那八个卦名压根就不是取来好听的。”
“那是钉子钉下去的位置。”
苏清洛的呼吸,慢了一拍。
八大圣地不是宗门。
是八个看守。
外门那三十万记名弟子,那两万外门弟子,那些抢破了头的金榜排名,那些扶持王朝、收取供奉的体面……
底下压着的,是一整个塞满了魔神的世界。
“那底下这个……”
苏清洛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它叫什么?”
“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