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野皆知,白家祖传风疾。
翌日清晨,白隽如期“病倒”。
病势不算凶险,不至卧床不起,废弛公务的地步,寻常风寒小恙,精神萎靡,恰到好处。
裴续丢下老狐狗,陪同高威等人,在并州城游玩,甚至顶着寒风出城行猎。
他也不知这时节,有什么好猎的。
难不成扬州只剩鱼,岸上没东西了吗?
白隽称病休养的消息传开,闻信的人自然要上门探望一二。
他借着这个机会,私下吩咐亲友心腹,暗中排布后手。
他总觉得高威等人的目的,不是简简单单让父子俩,前往扬州面圣那么简单。
裴续连耗两日光阴,将高威一行人的细微动向,尽数看在眼底。
待摸透些许眉目,他借着登门探病的由头,避开旁人耳目,独自入内见白隽。
裴续脸上连日应酬的温和客套尽数褪去,眉宇间敛了所有松弛,神色是几日来从未有过的凝重肃穆。
他侧身往前微凑,刻意压沉声线,只屋内二人听见:“为英,我花了百金,买通高威身边一名随行小吏,探到一桩秘事。”
白隽惯来大方,百金不算泼天巨财,可只为打探消息,重金收买一个不起眼的底层小吏,已然足以说明,此事牵连极深。
白隽原本松弛的眉眼骤然一敛,眼底掠过一丝沉冷光刃,“何等消息?”
裴续又往炕边挪了半步,嘴唇几乎贴到白隽耳畔,气息压得极低,生怕隔墙有耳,“高威此番北上,身上不光带着陛下亲笔信,另藏一道未公示的正式诏书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句内情:“他的心腹护卫日夜轮值,牢牢守在房舍四周,旁人半点靠近不得,没人知道诏书内里究竟写了什么。”
白隽微微侧过身,后背轻靠冰凉的炕柜,闭目片刻,胸中万千思绪飞速翻涌推演。
他是并州主政之人,诏书不远千里暗送而来,不为他,还能是为谁?
并州大营的核心兵权,由白湛和白智宸执掌,但两人都是代白隽行权。
往下各级将官,都是随他远赴草原北征,同生共死一路熬出来的旧部,荣辱绑在一处,利益休戚与共,内部难以生变。
兵权无虞,亲族心腹可靠,那这道秘诏,只能指向并州地界其他手握权柄之人。
白隽睁开眼,声线沉如寒铁:“派人日夜盯紧阎法明。”
阎法明,是雍修远调离之后,朝廷新委任的并州刺史。
一武一文共守并州,数年之间各司其职,相互制衡,明面之上客客气气,从未有过正面争执冲突。
皇权面前,人心最是难测,圣意一旦倾斜,白隽不敢担保阎法明,会不会为了自身前程,反手递上一刀,拿白家做晋身之阶。
白隽特意加重一句叮嘱,“隐秘行事,切勿打草惊蛇。”
裴续抬手摩挲着下巴,心头尚存一团解不开的疑云,“这两日我陪着他们出城游逛,越看越觉怪异。名义上是出城行猎散心,可高威不在意鸟兽猎物,反而总在城外田垄间来回扫看。”
深冬酷寒,并州郊外大地一片枯寂,田里唯有几畦零星越冬麦苗,光秃秃一片,实在没有值得反复探查的景致。
再者裴续留心分辨众人身份,队伍里并无精通农桑、熟稔五谷田苗的官吏。
这群养尊处优的官吏,大抵连麦苗与韭菜都难以分清,哪里会凭空生出考究农地的闲心。
裴续又补充一桩反常细节:“更奇怪的是,路上他还特意停下来,从农家购置食水。”
这群人自幼膏粱厚味,肠胃娇养惯了,农家饭食粗粝难以下咽,断无主动买来尝鲜的道理。
话音落罢,白隽猛地抬手一拍额头,心中轰然一声惊雷,瞬间彻悟所有蹊跷,“我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了。”
裴续一脸茫然,全然摸不着头脑:“何物?”
“红薯。”
短短二字,重逾千斤。
白隽早已料到红薯丰产的益处,不可能长久瞒住朝堂权贵,迟早会传入帝王耳中,只是没想到安稳遮掩数年,竟撑到了眼下关头才败露。
究其根本,是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,眼睛望得太高,永远盯着升迁权柄,少有人愿意俯身低头,细看脚下田亩和生民温饱。
裴续对红薯的认知,最初来自白旻闹出的笑话。
后来跟着白隽一同用饭,春日食鲜嫩薯叶,寒冬围炉烤食红薯,滋味甘甜饱腹。
时间久了,他也咂摸一丝味来,只不过始终理不清头绪。
并州有人将红薯捅到了吴杲面前,高威一行人明着是传召白隽南下扬州面圣,实则身负密令,专程北上实地核验。
从前白隽觉得,放眼天下一众手握重兵的藩镇大员,自己与吴杲的亲缘情分,论信任至少能进前三。
如今红薯败露,凭他对吴杲多年的了解,他们父子二人一旦南下,能落得终身幽禁,保全性命,都算是祖上庇佑。
难怪特意叮嘱,要白湛随同他一并前往扬州,哪里是君臣叙旧,共商国事,分明是打算父子二人一网打尽,拔除白家在并州的根基。
一旦他与白湛双双离开并州大营,白智宸独木难支。
白隽推己及人,若知道底下人对良种隐瞒不报,他也会觉得对方暗藏异心,图谋不轨。
白隽最初是有点小心思,可下定决心全境推广之时,本心实实在在是想多保全一方百姓,荒岁少流离,少饿死几条人命。
没想到这份安民之计,今日反倒成了自己的催命符。
与此同时,平定云州叛乱的大军,押解着赫盂一众叛党俘虏,载着满车缴获,缓缓班师,踏入代州地界。
杜松等人直至此刻方才知晓,代州主力尽数出征,稳固后方的守将,竟是李弘业。
此战凶险,李君璞没有带他一起。
代州军主力尽出,边境尚有马匪流寇游荡,必须留一位可信之人镇守。
代州城楼之上,李弘业一身甲胄,身姿挺拔,手持一柄适配年少身形的长枪,立在寒风凛冽的城头。
远远望见大军旌旗飘动,他即刻转身快步下城,翻身上马,单人独骑出城会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