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半刚过,三期新库区最东头的六号库铁丝网便门前,炸药掀起的黄土硝烟还没散尽,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嗓子发干。
刘龙飞左手背上那块旧弹片疤绷得发白,五指死死扣住步枪护木,右手食指已经搭上了扳机!
两步外的碎石堆上,孙军被两个枪手拿膝盖顶着后心,血顺着眉骨往石渣里淌,他把脸往上昂,半句软话没吭。
六十米外的山脚土道边,复勘队的白色越野车打着火停在树荫下,两个技术员早缩回了工程面包车后头,带队的处长坐在后座吹冷气,隔着贴膜玻璃望着便门前的枪口,车门把手都没碰一下。
一辆皮卡顺着库房外侧通道冲过来横停在便门内侧,花鸡推门跳下车,三步抢到界线跟前,一巴掌按在刘龙飞的步枪枪管上!
刘龙飞眼珠子通红,小臂上的青筋突突直跳,枪口却在花鸡掌心底下一点点压低了两寸。
孙军是刘龙飞亲手挑出来盯勘测的,当着十几号港区守卫的面让人拿枪托砸破了头,换作平时,对面这十几个枪手早被乱枪打成筛子了。
可界线外的荒地已经划给大子,白车里坐着金边盖章的官员,口岸牌子收回去只要一句话,这时候哪边的枪先响,哪边就把把柄递到了金边案头上。
花鸡松开刘龙飞的枪管,往前迈了半步,眼睛扫过地上的孙军,钉在曹猛手里那把沾血的黑铁手枪上:“出去两个人,把孙军抬回来送医院!”
摁着孙军的两个枪手没敢擅动,扭头看向站在坍塌涵管上的曹猛。
陈至给他定过死规矩不准先开第一枪,眼下涵管炸塌了半截,港里的代表当众开了瓢,十几支步枪硬是忍着没响,他今天这脸踩够了。
曹猛嘴角扯出一抹狞笑,冲两个手下偏了下头,那两人松开手往后退开两步。
两名港区守卫跨出便门,一左一右架起孙军的胳膊往门里抬,孙军吐出一口带沙土的血沫子,熬红的眼睛死死剜了曹猛一眼。
曹猛恍若未觉,慢条斯理从裤兜里摸出一块脏棉布,当着花鸡和刘龙飞的面,一下一下擦去握把底座上沾着的鲜红血迹:“刘总,你们这位代表脾气太冲,非往我们平地的炮眼上撞,我拿家伙拦了一下,手重了点,多担待啊。”
刘龙飞攥着步枪护木的指节咔吧作响,花鸡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火气,抬手指了指曹猛手里那把乌黑的铁家伙:“这把枪上头已经沾过两茬血了,擦干净往腰里揣牢靠点,省得哪天死在外头,收尸的人摸着嫌脏!”
曹猛擦枪的动作顿了一下,眼底凶光一闪,随手把染血的破棉布扔进炸裂的水泥涵管豁口里,将枪插回后腰皮带,大手一挥:“收家伙,回北边营地!”
十几个枪手同四个爆破工提着风钻爬上四辆黑皮卡,引擎轰鸣着顺外围土道掉头往北墙外去了。
守卫把孙军抬上皮卡火速送往森莫港医院,六十米外山脚那辆公务车从头到尾没开过门,直到黑皮卡卷起的黄尘散尽,后排车窗才降下两指宽的缝隙,弹出一截烟蒂,转眼又严丝合缝地升了上去。
上午十点半过后,港区北面半坡的山坡别墅二楼书房里,杨鸣站在窗前往南面海湾望去。
新泊位上的两台岸吊停着没转,湾口外头原本下锚排队的货船又有两条收起锚链,船头慢慢拨转朝西港方向驶去。
书桌前,刘龙飞浅色衬衫的袖口还蹭着抬孙军时留下的半块干血渍,沉声汇报:“鸣哥,医院那边刚处理完,孙军额角缝了八针,有点脑震荡,万幸头骨没裂,人已经醒了留在三楼病房观察。东头六号库外的排水管塌了一半,大子留了辆车在外围土道上转悠,工程队出不去界线换管子,这几天要是赶上一场沿海暴雨,后山泥水全得倒灌进六号库。”
旁边的洪莫特翻开手里的船期本接上话:“杨总,昨晚镇上砸车加上今早放炮的风声传开了,除了八点钟上门退关的那五家,刚起锚的那两条散货船也通知改去西港卸货了。几家常年合作的车队早上挨个来电停发重卡,办公楼的海关窗口一上午连一份报关单都没盖出去。”
刘龙飞咬了咬后槽牙:“北关卡外头那道深沟还横着,曹猛那帮人仗着复勘队在港里,摆明了要天天贴着铁丝网恶心咱们!”
单人沙发上的花鸡把烟头摁灭在玻璃缸里:“老杨,我托西港和金边机场的人问准了。几天前陈至就从金边飞了迪拜,听说是那边老盘子出了事,人到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花鸡上身往前倾了倾,声音沉了几分:“前几阵折了这么多人,西港能打的老枪手本来就死伤过半,这回那个曹猛一口气往咱们北墙外拉了二十四个老手,等于把西港看家镇院的精锐抽空了一大半!眼下西港那几个园区,就剩些寻常内保看门。”
杨鸣走回书桌后坐下,脸上没有半点意外。
陈至赶去中东救火,又怕人说他让人打怕了,这才把急着立功的曹猛撒出来堵门,就像牌桌上输了筹码的庄家临时离席,拿批文当镇纸压住森莫港的手,再留条恶狗在桌边乱咬。
可陈至把大半精锐摆到森莫港门前耍威风,西港那几个每天往外淌黑钱的园区反倒成了没拴紧门的空院子。
况且曼谷那头,麻子正二十四小时盯着大子链上的核心归集跳板,只等里头的比特币往冷钱包里转。
这时候直接过海把西港的现钱劫了,远在迪拜的陈至一旦慌了神,不光会催着管币的人把跳板里的币往冷钱包里收,西港城里没人顶得住,也只能急调曹猛这二十四条枪掉头回援。
杨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,当场拍了板:“金边的人在门口坐着,咱们不在自家墙根底下跟他撞。陈至人在迪拜,西港的枪手让他自己抽空了。他断我的车,我就过海端他的钱袋子!西港一炸锅,曹猛就得往回跑,离了复勘队,人和车都给我留在西港城外!”
杨鸣对刘龙飞吩咐:“龙飞,你留在港里看家,把北关卡和东边库区的守卫管死,曹猛在外头怎么折腾都别越界开枪。下午你就拿涵管震裂、水路边界需要重新核验当由头,陪着带队下来的处长重对图纸,把复勘队留在港里多拖两天。”
复勘队的官员多在港里待一天,森莫港上下就多一分不在场的铁证,西港那边闹翻了天也赖不到港里头上。
杨鸣转头对花鸡说:“外头那组人眼下只有十来个,吃下西港的现钱再打曹猛的援兵嫌单薄了。你今天从营房里挑二十多个嘴严、见过血的退伍老手扩编过去,人挑齐了由你直接带走。”
刘龙飞知道那支不进名册的队伍归花鸡调遣,没打听人往哪儿拉:“明白,鸣哥!我这就回去把各处岗哨的班次调开,半个钟头内挑齐人手在营房后头等鸡哥过来领人,下午我去办公楼缠住下来复勘的人。”
杨鸣点了下头,洪莫特刚要跟着起身,杨鸣抬手示意:“你先留一下。”
刘龙飞出了书房,等他的皮卡开远,花鸡才打了两个电话。
早上查实陈至飞了迪拜,他料定老杨要动刀,先叫方青绕西侧偏道过来在坡下候着,这会儿连同接待楼的狄浩一并叫上楼。
不到十分钟,书房门敲响,狄浩和一身深色工装的方青一前一后走了进来:“鸣哥,鸡哥。”
等两人落座,杨鸣三两句把跨海动西港、半路截杀曹猛的打算讲明,直接问狄浩:“西港那几个园区每天收进来的现钞怎么往外送,你给小洪和方青交个底。”
狄浩说:“园区的现钱不在办公楼过夜。每天下午到傍晚,押款车拆散了往南市场、海边那几家换汇铺送,换泰达币。车走哪条路、钱怎么交,我都清楚。”
单靠带枪直闯换汇铺,各家柜上平摊的现钞有限,而且几百万美金现钞装进麻袋往木船上搬,一旦在海上撞见巡逻船或是运回森莫港入库,到处都是瞒不住的尾巴。
杨鸣转向旁边的洪莫特:“这趟得你先走陆路去西港。你顶着洪家少爷的名头,大子卡口的人不敢拦你的车。到了那边你想办法做个局,把那几家换汇铺的现钞拢到一处。方青截下来的钱一分不上船,直接进你找好的商号,走货款的账在西港就洗干净。”
洪莫特早上让货主拍着提单给了脸色,听完点头应下:“杨总放心,洪家在西港有两家合作多年的建材和木材商号,管事的老经理嘴严靠得住,几百万美金拆进日常大宗货款里过水,外人查不出半点破绽,我回去收拾一下今天就带车动身。”
杨鸣转头盯住一直沉默听着的方青:“我让花鸡从营房抽二十多个老兵给你补齐人手,这趟西港由你带队主攻,先配合小洪和狄浩劫下押款车和换汇铺,等曹猛带车队往回赶,就在西港城外挑绝地把他们全吃掉,不留活口,也不准落下半件港里的东西。”
方青连眉头都没动一下,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:“明白。”
“西港到处贴着你的悬赏单,这趟你坐方青的船过去,只管在暗处指认送钱的车和铺面。”杨鸣交代完狄浩刚要收话,狄浩忽然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。
狄浩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,眼底却透着见血的寒意:“鸣哥,指认钱路我全听方青指挥,我就求一件事,等把曹猛钓回西港,这个人留给我解决。我给死去兄弟的黑铁手枪还在他腰上揣着,我想亲手拿回来。”
杨鸣点头应允:“准了。你身上没枪,到了伐木场让方青先给你配一把顺手的。”
狄浩松开紧攥的指节,垂眼应道:“好。”
下午两点多,刘龙飞拿着涵管炸裂的照片去办公楼缠住处长重核排水边界,花鸡从营房后头领走二十多名老手,坐几辆没挂港区牌照的厢式车走西侧偏道出了港。
下午三点多,洪莫特提着公文包带两名本地随员走出办公区,坐进两辆黑色越野车。
北关卡外头那道深沟和大子营地照旧横着,车队没往北门走,顺着西侧柏油路驶出港区,穿过七八公里外的森莫港小镇,一路拐上通往西港的国道疾驰而去。
同一时间,几公里外密林深处的海边伐木场里,前院锯木棚的电锯照常嗡嗡转着盖住动静。
后山脚下的小水湾边,那条宽舱双机头木壳船已经加满了柴油,拴在木桩底下随波轻晃,腰间重新别上手枪的狄浩站在岸石旁,方青与岩温、桑吞带着整整二十多名精悍老手列在滩头,一声不吭地将压满黄铜子弹的弹匣拍进自动步枪,扣紧胸挂、裹好油布包,准备登船出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