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内，原本空了的三个桌子四周又坐满了人。
为了照明，前厅的墙上、柱子上到处都是烛台，整个前厅点了几十根蜡烛。
徐鸿渐被人扶着单独坐在上首的位子，身穿锁子甲的士兵从其两侧延续到整个前厅，就连两桌之间都站了不少士兵。
烛光照在他们的甲胄与刀上，反射的寒光让整个前厅的肃杀之气压得所有官员一言不发。
站在徐鸿渐身旁的纪戎努力扯了个笑脸，亲手端了杯茶递给徐鸿渐：“老师赶路辛苦了。”
徐鸿渐瞥了眼他递过来的茶，道：“老夫年纪大了，喝不惯外面的茶水。”
话音刚落，徐家的下人就提着烧得正旺的炉子放到徐鸿渐不远处，另有一下人将水壶放在上面。
其他下人拿出茶具，在徐鸿渐手边的桌子上摆好。
纪戎瞧着这一幕，脸上的笑维持不下去，渐渐多了几分惊恐。
屋子里其他人更是仿若石雕，安安静静等着水被烧开，再任由徐家下人泡茶。
水雾带着清新的茶香在前厅萦绕，仿佛要将那些入定的人勾醒神。
可惜那些官员、商人都不解风情，对这番热情视若无睹。
因徐鸿渐未曾开口，纪戎始终站在一旁候着，眼看着徐家下人烧水、泡茶，直到徐鸿渐端起茶盏，捏着盖子，轻轻拨弄了一番茶叶后，品了口茶汤后，将茶盏放到旁边的桌子上，对纪戎道：“开席吧。”
纪戎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慌，稳住声音对门外高喊：“上菜！”
门被从外面推开，纪家的下人端着托盘低着头从压着刀的士兵中间小步走着，小心翼翼将菜放到桌子上，转身低着头往回走，让开的位子就会被后面上菜的下人占住。
十来人的队伍进出，除了盘子碰到桌子上的声音外就再无其他声响。
待桌子的盘子叠得如小山般，门再次被关上，前厅又只那些官员、商人与士兵。
因徐鸿渐单独坐在上首，他面前单独摆了一桌。
徐鸿渐双手交叠放在龙头杖上，对纪戎道：“动筷子罢。”
纪戎极力保持镇定，开口时声音依旧多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老师您不动筷子，大家都不敢……”
徐鸿渐道：“老夫吃过晚饭了，让他们吃。”
声音并不大，却将众人吓一跳。
纪戎根本不敢再劝徐鸿渐第二句，只能转身招呼大家吃。
众人只得拿起筷子，伸手去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菜，送进嘴里，至于到底是什么，亦或爱不爱吃，他们已无心分辨。
门再次被推开，一名身穿锁子甲的官员冲进来，单膝跪在地上，对徐鸿渐拱手道：“回禀总督大人，纪家已搜查完，缴获黄金三万两，白银四十万两，各种书籍字画数之不尽，并有一匣房屋地契，另在其园子里挖出一坛子书信。”
纪戎眼前一黑，下意识抓住徐鸿渐面前的餐桌。
因太过用力，桌子里垒起来的盘子滑落砸到地上，发出一阵“啪啦”声。
那些精美的盘子碎了一地，连带着菜也浪费了大半。
纪戎依旧滑到地上，手脚并用想要再爬起来，却软如面条。
徐鸿渐并未看他，而是对那身穿锁子甲的将领道：“书信拿来。”
那将领应了一声，起身出去，不过几个呼吸，匣子便送到徐鸿渐面前。
徐鸿渐拿起一封信，拆开后便凑近桌子上的烛火旁，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一封看完后，他就揉了揉一双老眼，将信收好，拿起了第二封。
连着看了五封信后，门再次被推开。
那“吱呀”声一传来，不少官员连筷子都拿不稳，菜就掉到桌子上。
不过此刻没人留意，所有人都低着头，仿若那将头埋进土里的鸵鸟。
另一将领道：“关西总兵高瀚住所已搜查完，查获甲胄上千套，火铳二百支，火炮三门，另有不少铁弹铅弹，与二十箱火药。黄金二万两，白银六十万两。”
高瀚“蹭”地站起身，怒道：“下官镇守边关，护我大梁边境稳定，便是总督大人也不能无故搜查下官！”
又对其他人道：“你们说是也不是？！”
那些官员全低着头，竟无一人敢抬头附和。
高瀚脑子“嗡”一下，声音也提高了八个度：“他们这是要挨个搜查我们，你们就坐以待毙不成？！”
先是他，再然后不就会搜查到他们身上了吗？
这会儿大家一同反抗，或许还能拦住徐鸿渐。
一旦妥协，就是任人宰割。
可那些敢与士兵们推搡，悍不畏死的官员们此刻全低着头，仿佛在等着刀砍到脖子上。
高瀚不敢置信：“你们都是朝廷命官，他徐鸿渐如今只是个总督，并非当年只手遮天的首辅了，你们还这般畏惧他作甚？”
任凭他如何呼喊，始终无一人敢站起来与他一同反抗。
哪怕坐在上首的那位，背已彻底佝偻，连看信都极勉强。
而迎接他的，是朝着他围过去的两名士兵。
高瀚率先拔刀，一脚踢碎身边的椅子，木屑飞溅出去，将隔壁桌的好几人砸得嚎叫起来。
他并不理会其他人，反倒一刀劈在桌子上，将那些堆成山的盘子劈得摔了个粉碎，菜汤更是流了得到处都是。
再举起刀，对准那两名靠近的士兵怒喝：“本官看谁敢以下犯上！”
那两名士兵脚步顿住，互相对视一眼，均是手足无措，转头看向他们的上级。
这位总兵大人一身的本领，可不是他们两人能制服的。
那统领的脸色也难看起来。
若高瀚闹起来，怕是要误伤许多人，他担不起责，只得等上头发话。
显然高瀚这一手压制住那些士兵，让其他官员心里生出一丝希望。
就在此时，另外一道声音从角落响起：“徐总督此番作为，是想戴罪立功，为自己和徐家脱身？”
众人纷纷朝着角落看去，就见宋阳平缓缓站起身。若忽略他身上的泥土，他此时倒是颇有气势。
徐鸿渐将信放回去，目光透过众人看向宋阳平，问道：“你是何人？”
“宋阳平。”
徐鸿渐颔首，双眼静静看着站着的宋阳平，道：“就是你收买了我徐家下人？倒是有几分能力。”
宋阳平后背一僵，心头一阵狂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