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牧停了下来。
他抬头看向信众们，开口道：“是龙婆颂让你们来的吗？”
昆布站在一旁，用印相国的语言将他的话翻译给众人听。
“龙婆颂大师与佛陀通灵，降下真言，要我等前来阻拦邪魔……”一名信徒看着近在咫尺的李牧，神情虽然有些害怕，但一提到龙婆颂这个名字后，眼神中立刻又爆发出虔诚的尊敬与胆气：
“我们是受到点化而来！”
“龙婆颂呢？”李牧再次问道。
“大师在甘草寺聆听佛陀教诲，主持大局。”又有一名老人回答道。
李牧闻言大笑起来。
直到现在，他才真正确定这个龙婆颂就是个靠着欺骗一路坐上高位的货色。
先前对战蛮族时，那么萨满展现出来的占卜预言之术，倒是真让他对此方天下产生了些许敬畏怀疑。
李牧那时候真觉得天下间可能会有些奇人异士。
他甚至怀疑过这个龙婆颂也懂得一些佛门的术法。
但现在看来……对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老骗子罢了！
“龙婆颂让你们来送死，自己躲在王城里遥控一切……他把你们都给骗了。”李牧收敛笑声，神色变得平静起来，看着自己身前的一众信徒们。
“你胡说，龙婆颂大师怎么会骗人？”人群中传来愤怒的反驳。
李牧没有动怒，反而向前走了两步，离那个反驳的信徒更近了些。
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皮肤黝黑双手粗糙，一看就是种了半辈子地的农夫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李牧问。
汉子愣了一下，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，梗着脖子道：“我叫巴达。”
“巴达。”李牧点了点头，“你家几口人？”
“五口！我爹、我妻子、两个孩子。”
“有多少田地？”
闻言，巴达的脸色变了变，嘴唇嗫嚅了一下。
他想说什么，却沉默了下去。
“没地，对吧？”李牧声音不大，“如果我没猜错，你种的应该是寺庙的地……每年收成七成交租交税，剩下三成养活一家人。”
“我这些天在甘棠城见到了不少像你一样的佃户，他们家中的情况大多相同！”
“父亲母亲的年龄大了，由于年轻时干的太多活所以落了一身伤病，但因为抓不起药只能强忍！妻子在外帮人缝补浆洗，挣几个铜板贴补家用……”
“孩子……”李牧停顿了一下，似乎是在调整情绪：“孩子如果养活不起，就只能被卖到寺庙当农奴。”
巴达的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下。
李牧说的这些话，和他家如今的情况十分相符。
或者说，整个印相国底层的家庭情况都大差不差！
“你身上这件衣服穿了多久了？”李牧见他不吭声，抬手指了指对方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衣：“你一年能吃上一次猪肉吗？”
巴达无言以对。
他环顾四周，想要从同伴身上得到一点力量和底气。
但周围那些信徒们也都是沉默着的。
“龙婆颂让你们来阻拦长宁军，说我是邪魔。”李牧看着他，语气平淡，“那好，我就问你们一句话……你们若是死了，你们的家眷的衣食住行，龙婆颂管不管？”
“信奉佛陀这么多年，你们究竟得到了什么？”
嘭！
眼见原本气势如虹的信徒们，此时竟然有些动摇，那名负责主持的老僧顿时将禅杖再次重重砸下，沉声道：“佛陀有云，钱财乃身外之物……今生受苦乃是修行之路，红尘俗世的享受会让灵魂堕入地狱。”
“唯有不染一物，虔诚苦修，才能得到解脱，终成正果！”
此话一出，原本有些动摇的信徒们立刻又狂热了起来。
就连巴达眼神中的苦涩也被一扫而空。
他看着李牧，冷哼一声道：“吃喝衣物算什么？我们信仰的是至高无上的真道，只要灵魂能够得到解脱，肉体上受些苦难又算得了什么？”
“受的苦越多，心就越诚，来世才能得到更大的福报。”
老僧闻言远远的看了巴达一眼，目光赞许的点了点头：“你很有慧根。”
巴达兴奋的双手合十向老僧虔诚行礼。
李牧循着声音转头看向老僧，问道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老僧昂首：“老衲甘草寺座元，法号弘寂。”
“弘寂法师，你刚才说今生受苦乃是修行之路，可自我入印相国以来，看到的寺庙都是金碧辉煌，雄伟广大！”李牧揉了揉眉心，用一种调侃的语气问道：“你们的僧人穿的衣衫都是锦线缝制，上面甚至还有金银描边。”
“你们的僧房，铺的是上好的实木地板。”
“你们的吃穿用度，比城中最富有的财主都要高上一个档次。”
李牧停顿了一下，接着问道：
“你们为什么只让信徒们受苦，轮到自己的时候，反而就开始享受奢靡？”
弘寂脸色变了变。
这是无可反驳的事实。
他沉默片刻，开口道：“寺庙是供奉佛陀法身之地，自然要尊贵一些。”
“僧人侍奉佛陀，金银奢靡之物乃是罪孽……我等并非是在享受，而是在替世人背负罪孽，以己化人！”
听完这话，李牧几乎要忍不住大笑起来了。
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，但现在依然对僧人的无耻有了一种全新的认知。
“大师的诡辩能力还真是令我叹为观止，合着你们吃好的穿好的……拿着金银玩女人，还是在替世人牺牲了？”李牧拍着手，语气无比嘲讽：“那我是不是该替你们歌功颂德，将你们的事迹传遍天下，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有多么伟大？”
弘寂双手合十，神态自若，并不做任何回应。
“我很好奇，那些僧人们说的来世福报都是些什么东西……”李牧不再追问对方，而是再次将视线转移到这些信徒们身上：“如果说这辈子受苦，下辈子就能享福，那未免有些太遥远了。”
“如果你们只是单纯的想要过的好一些，为什么非要等到来世？”
“我长宁军入城，赶走僧人，将他们的田产财富分发下去……”
李牧抬手拍了拍巴达的肩膀：
“佛要你们受苦，才许诺给你们虚无缥缈的福报，而我什么都不要，就会赐予你们富足的生活。”
“我问你，我是不是比佛更仁慈？”
“你们一直以来信奉的佛陀，是不是远不及我？”